清晨推开窗,冷风迎面撞进怀里,带着赣西小城独有的凛冽,丝丝缕缕,似要钻进骨缝,反倒让人瞬间神清气爽。街边的香樟仍执着地擎着半树深绿,间或缀着几片赭红的叶,不似北方树木那般枝桠尽裸,勾勒出萍城冬日独有的错落景致。我眼中的萍城之冬,从不会张扬地宣告降临,而是以最素净的姿态,在人间铺开一幅关于蛰伏与守望的画卷。
每日早晚通勤途中,总能邂逅萍城冬日最鲜活的市井烟火。沿河路上,几位老者伴着熹微晨光打太极,招式舒缓从容,与冬日的沉静相得益彰;不远处的空地上,两个身影正挥拍对打,羽毛球在晨光里穿梭,一拍一击,脆亮的声响划破清寂;石亭里,有位大妈拉着手风琴,悠扬的旋律裹着风漫开,为清冷的晨添了几分暖意;身着亮色运动服的年轻人慢跑而过,脚步声与球响、琴声交织成韵。萍水河面漾着一层薄雾,朝阳初升时,金光漫过水面,细碎的银光随波轻晃。傍晚下班时分,路上又多了几分归家的暖意: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牵着稚嫩的小手缓缓前行,孩子掌心攥着刚买的零食,糖渣沾在嘴角亮晶晶的,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;奔波了一天的人们放缓脚步,偶有驻足凝望岸边景致。这早晚途中的寻常光景,藏着萍城人对生活的热忱,更浸透着冬日独有的安稳与祥和。
恍惚间想起前些日子赶写报告的日夜,时光仿佛被按下快进键,连片刻饮水的闲暇都觉得奢侈。彼时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都像是催促进度的号角。那时总认为,唯有步履不停、日夜兼程,才算不负光阴。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光景,忽然明白:冬日从不会逼迫草木仓促抽芽,生活亦不必时时踩着油门疾驰。梁实秋曾言:“人在有闲的时候才最像是一个人。”那些看似“慢”的时光,从非虚度,而是为下一场盛放默默积蓄力量。
儿时总不解,为何冬日时光过得这般迟缓。看大人们忙着晾晒腊味、灌制香肠,将晒好的蔬菜细心收进陶坛,又把自家酿的米酒温在灶上,满屋袅袅热气混着醇厚酒香。邻里间还会互赠自制的霉豆腐、盐果子,红亮亮的辣椒粉裹着豆腐块、蔬菜干,是冬日最地道的风味。遇上晴好天气,大人们便带着孩子去城郊菜园挖萝卜、拔青菜。带着泥土芬芳的蔬菜,只需简单一炒,便是最鲜美的冬日滋味。后来渐渐懂得,这慢下来的时光,藏着对岁月的敬畏。春种夏耘,秋收冬藏,历经三季的忙碌,冬日正是停下脚步清点收获、为来年耕种蓄力的时节。古人早已道破四季轮回的真谛,那些看似平淡的烟火日常,是对时光的沉淀,为下一季的蓬勃生长埋下伏笔。
傍晚归家时,风略大了些,天边的晚霞晕染成淡橘色,温柔地铺展在天边。路过邻居门前,忽瞥见几株腊梅冒出小小的花苞,藏在深褐色的枝条间,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。蓦地想起雪莱的箴言:“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” 原来,冬天从不是萧瑟的代名词,它藏着蛰伏的力量,更藏着无声的守望。
历经春的萌动、夏的热烈、秋的沉淀,不必为“草木凋零”而怅惘,每一寸土地的蛰伏,都是为了来年的破土而出;不必为“得到失去”而焦虑,只要脚踏实地深耕不辍,时光终会在寒冬里悄悄酝酿惊喜。一如这缓缓铺展的萍城之冬,轻声呢喃着:“别急,慢慢来,所有的美好都在悄然生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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